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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仲裁

时间:2020-02-13

乱世之学(四)

未料又過了十年,我的妻子在這本書的原出版社任事,成了我一部份作品的主編。她認為即使是給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年紀的讀者寫些堪讀的歷史故事,這本書都還合用而有趣。我正躊躇著該怎樣修改、甚至重寫這本書的時候,報上刊出了歷史學者逯耀東的一篇文章,標題是〈雪人已融──給周樑楷、黃清連的信〉。

乱世之学(四)未料又過了十年,我的妻子在這本書的原出版社任事,成了我一部份作品的主編。她認為即使是給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年紀的讀者寫些堪讀的歷史故事,這本書都還合用而有趣。我正躊躇著該怎樣修改、甚至重寫這本書的時候,報上刊出了歷史學者逯耀東的一篇文章,標題是〈雪人已融──給周樑楷、黃清連的信〉。之所以有這樣一封信,不外是因為周、黃二位擔任了高中歷史課程綱要小組的召集人和委員,二位史學工作者都是逯耀東先生的學生──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逯先生私淑的門人、弟子。然而,已經退休的老教授之所以會難掩義憤地寫這封公開信,不外是老先生以為周、黃二位「遵從某人的意旨,閉門造車將歷史裁剪得柔腸寸斷」。至少,就這封公開信的內容所示意者,逯耀東先生十分在意那份課程綱要所顯示的歷史工作者的治學態度:將自己剪裁斷碎之後的歷史材料「再拼湊起來,就宣告新的歷史解釋已經形成了。」除了媒體上刊登的片段,我並沒有逐字逐句讀過那份高中歷史課程綱要。坦白說,我也不認為一份高中歷史課程綱要關係到多麼重大的歷史是非,用我早就積習難改的、輕佻而危險的態度來說:高中課本不正是青春期裡最不重要的歷史教養材料嗎?就像《儒林外史》裡一而再、再而三嘲謔的「時文」一樣,這種課程,不外是國家機器遂行其綑綁讀書人思想、以市恩邀諛的設計而已,難道不是這樣嗎?但是,我更在意的是深深藏埋在我自己的青春期所經歷過的那一點小衝撞。黃清連老師也許未必記得(You’ll never know where education stops.)但是他親口這樣說過:「歷史是發生過的,歷史是存在的,歷史是不會因為人是否相信而有所改變的。」不正是這幾句簡單的話,在過去近三十年間一直打造著我對一切文本材料的辯證基礎嗎?我不敢相信逯耀東先生所謂「遵從某人意旨」、甚至「曲學阿世」的指控,毋寧相信,逯先生的學生輩們在問學的道途中發現了更具抽象高度的解釋工具,這種工具會讓傳統史學工作者堅信的「客觀存在的事實」顯得簡陋寒酸,經不起研磨。當一套又一套新穎而鋒利的解釋工具看起來比事實更新鮮、比真相更迷人的時候,我們的史學工作者是不是有了更崇高的價值和更迫切的任務?我把逯耀東先生的公開信影印幾份,用磁鐵吸附在冰箱上,站著讀;夾在書頁裡,躺著讀,細讀之下,居然讀出好幾個文不從、字不順的地方,於是便感動得落下淚來。我想他老人家是真著了急了。那樣一封匆匆草草的信,連我一個外人兼外行人都為之泣下不已,原因何在?別怪我割裂劉光義先生的話來套著說:「亂世之人如蓬草、如芥子、如塵土、如魍魎啊!為什麼要說『如魍魎』呢?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呀!」逯耀東先生何嘗沒有「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的感慨呢?但是對一個畢生治史的學者而言,世之亂,何嘗不是因為基本價值動搖失效呢?當史學工作者不再認為「歷史是發生過的,歷史是存在的,歷史是不會因為人是否相信而有所改變的。」他當然也可以改口說:「歷史是想像的產物」、「國家是想像的產物」、「傳統是想像的產物」、「意義與價值其實也有很大的一部份是想像的產物」,甚麼不可以是想像的產物呢?「想像的」──imaginary──一個新穎而鋒利的解釋工具;唯其當訴諸公共檢驗、客觀討論而獲致理解的對象居然轉化為訴諸個人想像而得恣意成立的時候,言人人殊,因是因彼,知識語言的風紀就蕩然不必存在了。語言的溝通與解釋一旦蕩然,歷史祇好變成信仰的人質。誰在綁架歷史呢?我想:年少自負、放言任狂的我正因為「輕佻」,所以還不至於如此「危險」,倒是絳帳曳曳、堂奧深深,那些個勇於推翻老前輩、老法統、老學術權威的教授先生,他們是聽不進老輩兒那些個「詩書隱略,遂其志思也」的教訓的,他們自己也不是沒有說過:「歷史雖然是一個消逝的過去,消逝的過去卻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絕不可以被污辱被損害。」(逯耀東先生公開信)這一類的話。祇不過他們現在不再承認這一套了,他們不再相信了。在劉光義先生的課堂上,我是學過一點兒老玩意兒。劉先生在講壇和前排課桌椅之間的過道上踱步,從教室的一側,踱向另一側,忽然停下來、側仰著頭、斜稜著眼,像是要檢查日光燈管,說:「莊子說過一個故事──罔兩問影子說:『剛才你走著,現在你不動了;剛才你坐著,現在又站起來,你怎麼這麼沒有獨立的節操啊?』影子說:『我是因為有所依傍、有所期待才會這樣的啊!我所依傍、期待的東西、又是因為它也有所依傍和期待才至於如此的呀!我所待者,不過是蛇腹下的皮、蟬的翅膀,我怎麼知道何以如此,又怎麼知道何以不如此呢?』」接著,劉先生覷瞇片刻,才道出了他的結論:「唯有亂世之學,才能體會節操之飄零如此不堪;也唯有亂世之人,才能成就亂世之學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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